颇具人性化色彩的门诊大厅,一位患者正在给家人打电话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刘芳/摄

  在深圳这样的超级大都市里,人们很难发现这个群体:他们结婚多年,却没有生育孩子(非丁克家庭);或者妻子有过怀孕的经历,却总是中途因胎停育而不能如愿生娃。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他们经历过什么。

  深圳唯一的生殖专科医院——深圳中山泌尿外科医院做过统计,每年在该医院通过试管婴儿助孕方式完成一个试管周期的夫妻约1万例。也就是说,不包括来院咨询的、进周(试管专业术语,指开始进入试管流程)后失败的、身体条件不允许试管的和试管途中夫妻离异的,每个月有833例,每周200多例,每天30例。

  医院周边的老旧公寓里,派生出一个常年运行的产业——试管家庭旅馆,多是由曾经的病友开设成立,除了给来院的患者提供一个廉价的临时住处,也提供有针对性的饮食服务和精神激励,甚至,在厨房的冰箱里,随时备着试管专用的一些常用药品,以防不时之需。

  在这个群体中,为了要孩子而卖房、辞工、四处举债的家庭不胜枚举,但在医院面对一张张万元的交费单却眉头都不皱一下,只管刷卡埋单。只有他们相互之间能够理解这看似疯狂的举动。

  而这些,还不是让人最绝望的。至少,这些能够进周的不孕不育夫妻都有一个即使渺茫也能去追的亮光,在人生的某个特定阶段,这是生活的最大希望。

 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

  时尚靓丽、性感能干,这是今年39岁的女白领沈梅给周围朋友留下的印象。作为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管,她的人生和婚姻一直是别人眼中开挂的人生。从小一路在当地的重点学校读书,之后如愿考上一所重点大学,大学毕业后,与同样毕业于重点大学的男朋友一起来到深圳发展,没几年他们结婚了。

  婚后,刚刚赶上深圳房价起飞前两年,沈梅和老公一口气买下了市中心的两套房产,没过两年,夫妻俩又在海边买了一套海景度假房。每到周末,两个人呼朋唤友一起去海边度假,成了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。

  婚后多年,沈梅一直没有孩子。人们猜测,这对夫妻可能是要丁克。在人们的猜测中,沈梅什么都没有解释,只有夫妻俩知道,每年回老家过年时日子才最不好过。

  和沈梅有相同感受的是来自梅州农村的陈冰,高中毕业后就来到深圳,她一边工作一边完成了大学和研究生的所有学历教育,成为一家港资企业的中层主管。26岁时在香港工作的她遇到了现在的老公,因为老公是深圳人,家里有出租楼盘和其他产业,陈冰开始和老公一起打点家族生意。

  “老公家的亲戚太多了,每到过年的时候,都要面对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,久而久之,每到年关,基本都会变为过关,真的是咬紧牙关过关呀!”

  跟沈梅同龄的晓雅,是一家知名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,大学毕业来深圳工作后认识了自己开公司的老公,当时已经快30岁的她,虽然在婚后第二年就把生小孩纳入了生活计划,但她和老公正值事业上升期,就把怀孕计划推后了。

  “那时虽然每天都很忙,但一到假期就计划着到处旅游,国内玩遍了,就把目光放到国外,欧洲、南美洲、澳洲都去过了”。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,晓雅和老公可能还在继续这样的潇洒日子。

 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

  所有的故事,或者说事故,都要从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上午说起。晓雅推掉手头的所有工作,拽着老公一起踏进了深圳一家妇产科医院的名专家诊室。一位面目和善的女医生听了晓雅的讲述,给她开了一堆化验单。

  当晓雅拿着平生第一次抽的几大管血,又做了一堆B超后的报告单给这位主任时,本来微笑的医生突然严肃起来。“你的几个指标都超过正常值很多,你平时日常生活没注意到有异常么?”本来心态轻松的晓雅突然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
  “会有什么问题呢?”晓雅问。医生反复翻着报告单,一条一条解释给晓雅听。“根据这些指标,你正常生孩子的可能性很小”。听到这样的结论,晓雅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医生显然也被晓雅的反应感染了,她站起身,来回搓着手,在屋内踱着步转了几圈才坐回到椅子里,跟晓雅说,“现在只有一个办法,你尝试去做试管,但是可能做试管的成功率也不高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  不知道是怎么从医院的大门里走出来的,晓雅只觉得外面的阳光分外刺眼,世界一下子黑了。老公也异常沉默,回到家里才说:“这个医生可能判断有误,要不咱们再去找几家医院看看吧。”

  不知道那几个月被抽掉了多少管血,晓雅来回在深圳、广州的几家大医院做检查,结论基本是相似的。也正是在几个医院辗转的经历,晓雅才认识了沈梅、陈冰等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,她们把彼此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,备注上不约而同地写着“病友”。

  晓雅认识陈冰的时候,陈冰已经是一副过来人的面孔。“从26岁结婚开始就一直要小孩,一直都没有,老公说他没问题,让我去检查,于是我从婚后第五年开始到处做检查,开始说我有子宫肌瘤,我就去做腹腔镜手术摘掉了,后来又检查说有内膜粘连,又做手术上支架,平时灌肠、针灸什么的都没少做,但就是没怀孕”。

  后来陈冰着急了,拉着老公去北京找大医院看。“专家号特别不好挂,好不容易挂到了北医三院的专家号”,陈冰把自己历年来所有的检查结果拿给专家看,专家看了摇摇头,就问,你老公做检查了么?陈冰的老公坚决地说,自己没问题,不用做检查。这位大专家突然发火了,说:“什么都不要说,你先按照医生的要求,按照规定的时间和流程检查完再来找我。”

  3天后,陈冰带着老公拿了检查结果来找医生。这位医生一看结果就说:“你们多年未育的原因其实是你老公,检查结果显示他有无精症,唯一的办法是试管,但也要先做穿刺看看是否还有少量精子在,如果有,那就还有希望。”

  回到家的陈冰,想到老公这么多年来让她白白做了这么多检查,从结婚到现在已经10年了,禁不住泣不成声。“要托付终身的老公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自私,太难过了。”陈冰向老公提出了离婚。

  陈冰的QQ空间里,记录着那些日子的心路历程,既有对过去日子的叹息,也有对未来生活的不明确。“虽然是老公的错,但是我老公和我婆婆当时都跪着求我不要走,说之前对不起我,我就心软了,想想毕竟10年的夫妻情分,于是就开始积极寻求试管的解决办法”。

  漫漫求医路

  很快,陈冰老公的穿刺结果出来了,虽然是无精症,但医生在穿刺中发现了少量精子,配成胚胎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。陈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晓雅,并且开始着手选择医院,准备合适的试管方案。

  在深圳卫计委的官方网站上,陈冰搜索到了有市卫计委发牌的7家具有人工受孕资质的医院名称,然后按图索骥,从离家近的医院开始,希望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家医院。在这个过程中,她不断找中医调理身体,毕竟10年的折腾和36岁的年纪,自己的身体条件已经大不如前。

  就在陈冰笃定地开始试管方案的时候,晓雅却正一筹莫展。严重卵巢早衰,卵巢储备水平AMH低至0.1以下,即使有例假也是属于无排卵型,从理论上讲,确实希望不大。医生还告诉她,像她这样很早就发生无排卵的卵巢衰退女性,现在并不少见。“其实,女人最适合生育的年龄是23岁到28岁,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,这一阶段的女性都在忙于求学、在社会上立足,尤其是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更是如此,所以等到发现自己有怀孕障碍后,很多机会都错过了”。

  晓雅查阅了一些国外权威机构的相关文献,得知即使是已经绝经的50多岁的妇女,卵巢中也可能残存有少数“睡着了”的小卵子,只要能调动其发育积极性,能让卵泡正常生长,也是有可能怀孕的,只是成功比例跟中彩票的几率一样,而且由于卵子先天条件不好,容易发生胎停育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晓雅也知道了沈梅的全部故事。沈梅结婚9年来,已经胎停育7次,有一年甚至是年初怀孕,很快就流产,到年底又怀上了,胎儿都有胎心了又发生了胎停育。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倒霉,7次停育中有两次是宫外孕,差点出大事”。最近这一次胎停育,在胚胎组织检查中发现了21三体的问题。也就是说,胎儿的基因组额外多出了一条21号染色体,这条染色体会破坏遗传物质间的平衡,导致胎儿发育异常。

 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,在第一次胎停育的时候,沈梅就做过全套的身体检查,其中的染色体检查显示是正常的,5年后再一次胎停育时,在广州一家大医院也做过染色体检查,也是正常的。但一直到最近第七次胎停育后的染色体检查里,才发现了母体染色体平衡易位这个重大问题,正是这个原因导致沈梅反复流产。

  为什么医疗机构的检查如此滞后甚至相互冲突?医生给出的解释是,目前临床医生对染色体的相关知识了解不足,并且随着医学技术的发展,9年后的今天比之前有更好的检测手段。另外,经过7次胎停育,可以逐个排查问题,从而有利于找到真正的问题。

  而在沈梅这个案例中,是6号和20号染色体互相异位,这是医生在显微镜下逐个查找,细致到第320到400条带染色体检查才发现的异位。医生告诉沈梅,这种情况自然怀孕很难获取良好的妊娠结局,建议他们夫妇施行第三代试管,在保证胚胎检测没有染色体问题后再进行移植,提高成功率。

  陈冰、晓雅、沈梅现在还经常聚会。在她们的手机里,永远都有几个熟悉的医生公众号;在新闻中,她们对那些影星得子的消息格外关注;即使不见面的日子,她们也会互相询问彼此最近的检查数值,互相出主意或是彼此鼓劲。她们常常自嘲,“为什么别人生孩子像下蛋一样容易,我们生个娃就像造原子弹一样难?”

  (文中被采访对象均为化名)